小雨刚停,今日恰好也少事。
一场秋雨一场寒,所以也许今日要庆幸的事情是,还好在秋日转凉前拿到了订好的衣服;虽然那些按照他的喜好订做的东西穿在身上时,看起来还是和自己那外界人的身份一样显眼,但好歹,只要接受自己是个“异类”的事实,那么不用担心飒飒的秋风就足以让人心情舒畅了。
既然手头上要忙的暂时已经没有了,外面的雨也不下了,有了一段不短的空闲的少年,又有点想去镇子上的什么地方随便转转了。
这个人类聚集的镇子有多大,他当然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但即使已经在这里呆了几个月,走过了好多次,他也还没有摸清每一条街道或小巷;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弄清楚,那好像也只是少年自己有种近乎无理由冒出来的兴趣而已——也许,只是因为感觉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很久?
还是因为身为人类,在幻想乡这个妖怪遍地的地方,对这个人类聚集的小镇有种自然的亲近?
总之,只要不去在意那些偶尔诧异地打量着他的目光,在这么一座古色古香的小镇里慢慢踱步,也是一件让人放松的事情。
这次该往何处去呢?
去哪边自己还未熟悉的短街小巷呢?
虽然规模无法与城市比拟,但也已然能发现镇子里那许多随着岁月流驶,留下从兴盛到衰落的痕迹的一片片小小街区;无论是砖石,抑或是木制,在绵绵的秋雨下,这些古建本就冷清的格调再添一分寂寥,倒是让人既有些想前去抵近观摩,又只想远观便可……为何也会有只想远观的想法呢?
或许,也是人害怕过于安静且孤身一人的天性使然吧;不过也还好,那些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小巷或院落里,其实往往也是不少人类居住的;每当想到这一点,虽不需要提前做好准备或“下定决心”才能往某些个“未知领域”迈动脚步的少年,便也变得更加悠然自得了。
但是,再悠闲且无所顾忌,偶尔还是会因为感觉自己挑错了方向而在心里生出不少尴尬的——譬如今日,这条巷子走深了的话,会赫然发现,其实走到了某个正在修缮中的大屋的后门那儿去了。
不知是否是有人买下来这栋屋子和周围的院落重新粉饰一番,不小的一块区域里,房前屋后搭满了竹制的脚手架,即使想拐个弯儿从另一个方向出去,也得为了不弄脏新衬衫而卷起袖子挑开好几道帘子才行。
行行停停,走过几堵矮墙,漫不经心的少年,居然听见了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
昨夜与午前大雨正盛,午后小停一会儿后便滴滴答答地落到不久前才止歇;按理来讲,这会儿应该在这儿还见不着人才对——除非有像自己一样显得没事到处闲逛的人也一头扎进了这里。
不过,就算也许因为自己正身处一个在外界的常识无法起作用的地方,所以这诡异脚步声可能真的是那种“令人恐惧”的东西,但考虑到依然在人类聚集地的话,姑且还是不用那么担心为好。
所以少年大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因此看见了那双往前伸出来的厚重的黑色靴子。
似乎是人呢……
在他放下心后没几秒,他就又看见了一个……
一个,晃晃悠悠地浮在空中的……
脑袋?
额……是脑袋?
浮在空中一颠一颠的移动着的脑袋,咬着草绳绑起来的一提提青瓦,正在往这栋小楼的上层送去。
是、是会飞的脑袋哇……
也、也就是说……是、是……哦对,是妖怪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心跳很明显在刚刚的呼吸间急剧地加速了,但少年感觉得到自己应该已经将心情平复下来了……脑子也还没有坏掉。
不过,看起来,现在是对面的“脑袋”坏掉了。
少年根本没法看清扑咬上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仓促之间,他只好条件反射性地将手抬起来试着挡住一下了……结果也很合理,从自己的手指上,传来了被咬破皮肤的强烈痛感——不过,似乎应该不至于被咬到骨头;但是真的还是很痛啊……
嘶……这下肯定会流血的……
但……也只是那么一下,在那颗飞头松开本来咬在牙间的草绳后,青瓦落地后清脆的碎裂声,似乎令这颗有着红色头发的小脑袋“清醒”了过来,立刻就松开了刚刚还那么拼命地咬下去的牙尖。
黑色的厚靴跌跌撞撞地站起,似乎又有什么咬住了少年的衣角将他往就近的空屋里拉扯过去,在实在搞不清楚什么状况的时候,还因为手指上的疼痛而直呵气的少年,只能顺着眼下的“压力”走下去了……
“别……别出声,求你了……先……先躲一会儿……”
是……是……嘶……呵——是个女孩子哇……
是个女孩子又怎么样呢?
况且,这个女孩子,在刚刚那几声哭腔后,突然变得悄无声息了,令少年脸上本来痛苦的表情都随着这一改变而僵住了。
怎么回事?
他把视线挪到那边的话,看见的只有少女一屁股蹲了下去,抱着靴子上面光溜溜的膝盖“沉默不语”。
那在这里显得过于突兀的瓦裂声与少女的几声抽泣后,过了好一会儿,四周依然还是一片雨后的沉寂,许久都无人影出现的迹象。
对少年来说,也不知道是不是该称之为好运了……
终于,刚才听见过的少女的声线,又在忍着疼痛发着呆的少年耳边响了起来。
“还……还……呜……还好,没……没人……呜……”
且不提刚刚令人一头雾水的状况,当身边有个女孩子在抽泣的时候,也疼得直抽抽的少年,根本不知道该做些什么……难道,得我去安慰她?
大颗大颗的眼珠滴湿了脚下的石砖,少女好像哭得根本停不下来,抽抽嗒嗒地更厉害了……
“对不起……呜呜……对不起……刚刚是我太……对不起……呜哇、哇我、我也好不想讲话,我、我刚刚……呜哇……咬到舌头了……”
“哦……”
他该回复“没关系”吗?不好说,但现在只想找个东西把手指缠起来的少年,是真的有点顾不上身边这位让人迷惑不解的女孩子了。
嘤嘤的哭声从屋室内向外好像传不开多远;也不知道那位有着红头发的小姑娘哭了多久后,她终于又重新开口说话了。
“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向你道谢……和道歉,我……我刚刚被吓着了,才会……而且,我、我以为你……”
梨花带雨地扶着墙站起来的少女,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向少年“忏悔”着——如果她不把眼泪洒到自己的肩膀上就更好了,少年如此想到。
“虽、虽然我家离这里不远,但就算把你带回去也不知道怎、怎么……我、我会赔你医药费的,而且我……我好像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你;就明天晚上,天刚黑的时候,在那个地方等我就行,我把钱给你……还、还有,可……可以……”
少年微微抬起脑袋,看见了在以往应当是自己才会表现得较多的那种躲躲闪闪的视线……疑惑不解,害怕,迷惘,担心……那复杂又可怜的眼神实在让人不忍心去责怪她,去责备这位看起来应当又该用“姐姐”去称呼的个子稍高的少女。
“可以……可以不要把你今天看见的事情说出去吗?我、我也不会把你……”
那道似乎十分在意他的目光好像又落到了他身上,只不过,少年才刚迎过去,对方又躲开了。
好吧好吧……这好像也……
“没……嘶——没问题的……”
“我、我有手帕,我给你包起来……”
明明自己好像才是“唯一”的受害者,怎么感觉所有的事情又都被别人牵着走了呢?
带着体温的方巾在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系在了自己的两根手指上,而他同样没有反应过来的还有少女的离去。
跑得倒是挺快的……
少年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刚刚连别人到底长什么样都没看清……红色的短发?
似乎脑后也有蝴蝶结?
还有,还有很高的衣领,所以才叫人看不清她的半张脸……嗯,这么想下去是不是有点不相信别人明天回来的意思?
那好吧,还是别管了……
周围已经空无一人,自顾自露出苦涩笑容的少年,草草结束了今日的闲逛。
如果有因果报应这一说的话,现在躺在图书馆的沙发上昏昏沉沉的少年,应该是既十分相信,又不愿相信的奇妙状态。
相信,是因为自己好像确实作了很多孽;不信,是因为考虑到短短几天之内接连发生似乎只有自己遭难的事情,是不是太巧了?
“莉特,他醒了吗?”
“是的,我的主人,他醒了呢~”
甭管耳边女孩子的声音有多可爱,他实在提不起什么精神——同时也带着那份不曾消逝的恐惧——去看那张几乎就贴在自己脑袋上的脸蛋;有点熟悉的场景呢,但是原因的差别好像可大了。
“让女仆长缝合的你的伤口;保险起见,对你没有使用任何魔法,有什么要说的,可以慢慢说,不着急。莉特先退下吧,记得把手套什么的处理掉。”
“嗯主人,好的呢~……”
少年勉强空出脑子来,略一沉思,发现好像其实没什么可说的……
“怎么,连怎么到这里来的也不细细讲讲吗?”
“我自己知道的……也真不多,我刚刚迷迷糊糊地说出来的,几乎已经是我脑子里的全部了……”
第二次在湖边醒来是什么感觉?
衣服湿透,遍身生寒,卷起的袖口外,划了好几道至少看起来是尤为可怖的伤口。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忆起方向与道路,如行尸走肉一般艰难地走到了那座洋馆的门口?
他好像还恳求了门卫小姐不要声张,但他的神智真的好像已经不允许他清醒太久……
如果考虑到凌晨的此刻已经是周末的话,在小屋里充当自己的“看护”的妹红小姐,应该只会当成自己是起得比她还早、自个儿溜回神社了,而不会去担心他出了什么事;从这个角度来说,少让一人担心,也算是好事一桩了。
自己到底是怎么过来的?难道……是梦游?
刚缝完针的他,甚至连对自己的念头苦笑的心思都没有了……
“你不知道的话……我倒是有所发现。”
语调低沉的魔女,若有所思地看着被他的血染红的绷带。
“你身体里有魔法的痕迹,而且比较新。”
魔法?
“具体来说,是魔法使会用的那种。你最近接触过魔法使的什么东西吗?”
魔法使?
他其实也不认识几个“魔法使”,好像除了魔理沙,就是爱丽丝小姐……而魔理沙的话……
“我喝了很多魔理沙家的东西……”
“爱丽丝家的呢?”
“只喝过一杯茶……”
“嗯,可以确认了呢;你被魔法使下药了。”
什……什么?
“魔理沙不会做这种事情,或者说,要做也是别的手法。在别人身上用示踪剂类似的东西,看起来的确像是那个人偶师会干的。”
没有停下手中翻动书页动作的魔女,语气淡然地说着让少年头疼起来的事。
“但是,那个魔药应当不是只有示踪的能力,用途应该还要更广泛一点……更值得注意的是,你身上的妖气,现在有点‘活跃’哦?”
妖气变得活跃?我真的要变成人类所惧怕的妖怪了嘛……
如果这是自己也曾想到过的结局的话,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接受的——哪怕会被巫女姐姐“退治”,自己……也不会有任何怨言的。
“你想到哪里去了……活跃,描述的是一种类似于你呼吸的状态;你作为人一直是活着的,只是,有时呼吸会相当平缓,有时呼吸会变得相当剧烈……你现在的状态,就好像被什么刺激了一样。”
您……算了……
少年已经习惯自己还没开口便被看出在想什么了。
“哦!就一两天前,我被……被一个我都不知道名字的……妖怪?咬破了手指……”
“是吗?”
突然想起什么来的少年这一番话,倒是勾得帕秋莉把盯着书本的视线抬起来了。
“什么样貌呢?”
“红色的短发,高领的披风……”
“噢,是……不过,知道是谁好像意义不大……凭眼下所知,我的猜想是,你被下的魔药,和也许渗入了你伤口的妖怪的血,似乎在你十分特殊的体内产生了奇妙的反应……本来,那个魔药应该不会对你造成任何肉眼可见的影响;你的状况,似乎是你妖气所蕴含的能力在影响下对你自己发动了所致的……”
是……是吗?
似懂非懂的他,也不好对这个看起来已经很接近真相的猜想评价些什么。
“这么奇妙的反应的话,弄得我也有点想拿你做点实验了……莉特。”
“在,我的主人。”
在让少年把他的手伸进魔女自己摆弄好的飘在空中的暗紫色法阵后,图书馆的主人,似乎又有些迟疑了。
“或许,我不该这么做……”
但那绚丽姿色光芒的溢出,看起来已经是不可逆的了。
少年的脑袋,变得比之前强忍痛苦挪动步伐走到门卫小姐的视线里时还要蒙了。
他说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也完全不理解自己的身体里发生了什么;一滴略浑浊的液体从他的指尖滴落后,法阵的光芒也暗淡了下来。
“看起来,萃取出来绝大多数的魔药后,你身体里的妖气似乎确实不那么好动了……呼,不对……”
魔女似乎还在为自己小小的成功略有激动地微微低喘,但……也好像立马注意到了自己未曾预想的状况。
她发觉的,也是少年正感受到的,自己的心脏仿佛要把其中的血液一次性全部挤干的非正常跳动。
“呼,等下……来不及了,你……”
已经无法称之为疼痛的感觉充斥了少年的全身,让疲惫不堪的他竟直接从沙发上翻下了地。
握拳,咬牙,捶地……即使眼泪鼻涕或口水不是那样可怕地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但那想要把心脏和脑浆呕出来的冲动,让他精神几乎濒死……
还好,这样从未有过的仿佛幻觉一般的体验,也才持续了不到半分钟,但也给他留下了一个满身大汗、撕裂的伤口需要重新缝合的身体。
“帕秋莉馆长,我……咳咳……”
“我没想到会……呼,刚刚,那个是……”
见多识广的魔女,也没能第一时间说出刚刚发生了什么。
但那样对大妖怪们、或者说大人物们而言一定会察觉到的波动,她也绝对是感知得一清二楚的。
“我先给你一个建议;以后,不论什么情况,都请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不然我没法保证会发生什么……我叫咲夜过来帮你把伤口重新缝好……”
“咲夜小姐,您小心……”
“我知道,而且已经缝过一次,你不用担心。”
担心?
在会操纵时间的女仆长面前,即使是缝针带来的疼痛,也只是会出现在时间停止结束后的那一刹而已——虽然仅仅是那一下,他也绝对会疼得牙齿都打颤、发出惨叫的。
“虽然上次算是我们红魔馆欠你的——不过就我个人而言,也因为我帮过你而抵消了;但这次算是又好好地帮了你一次,你不当回事的话,至少我可是会很不高兴的?”
“我,我当然会……”
少年当然没法忘记今天,不仅仅是为了铭记她人的恩惠,更是……对自己未来的迷惘,又增加了不知有多少……
“然后,可以帮我瞒下今晚的事情吗?对红魔馆之外的……”
“嗯?这算是你提出的额外要求?”
明明只是抬起如梦似幻的眼睛对上他的视线,但在少年眼里,宛如一把利刃又顶上了他脆弱的心脏——但好在,那柄刀是没有插进去的打算的。
“是……但是,我觉得咲夜小姐应该不会拒绝。”
他在近似于赌……所以甚至用了似乎有点越界的话语;但他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底气,他的倚靠,来自于他也会有的直觉……
“我?虽然我确实不打算拒绝,但我也有个要求。”
“您请……”
“下次出现这种类似的情况,只用打扰我就好,请别去打扰帕秋莉大人,更不能打扰到大小姐。”
“嘶哈啊——”
特意在停止的时间里完成了伤口的缝合,然后在时间开始流动的那一刻后,用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向少年“下命令”,着实令他没办法反应过来……
“我会的我会的……我……啊啊……”
“检查完毕;生理上,身体没出什么问题……不过,一些比较难以让你理解的指标,确实有些微妙的变化。”
那张检验单还没让他过眼,便又被银发女医生收到自己的抽屉里去了。
“您能……能说清楚点儿吗?”
“嗯……图书馆的那位魔女的忠告有一定的正确性,不过不是因为你情绪波动会导致你身上的妖气波动,而是……呵呵,人在欢呼或悲愤的时候,必然会相当显眼,而你情绪波动太大的话,你好像会变得在‘能感知到妖怪的人’眼中变得更加显眼。”
医生的语气今天听起来一点儿都不冰冷,即使是刚刚的那一两下轻笑,都好像比平日里温和了不少。
“所以……我该怎么办?”
“所以,你应该平心静气接受现实,更认真的听我的指示。”
“有客人!是神灵庙的神子殿下与命莲寺的住持~”
当少年还在若有所思的时候,永琳的视线已经顺着童音朝外看去了。
“现在,能更理解‘要听我的指示’这句话了吗?”
“二位一起到这里来,还真的过于罕见呢。”
比起冷冰冰的女医生,只是微笑却不言的两位宗教领袖,现在看起来似乎是更让人有点害怕的那边——呆在一旁的少年尤其是这么感觉的。
“无它,我对这位有几分兴趣,所以……我希望他能多来参观一下我们的仙界,会对他有所帮助的。”
手持笏板的神子闭目轻语,俨然一副顺其自然无所欲求的模样——但那句话,也可绝不是真的只是“希望”吧?
“那你呢?”
比起自己还见过几次的“仙人”,少年并不熟识这位头戴斗笠、身披僧袍的女人;但眼下的情况告诉他,对面好像也不是怀着什么“好意”来的。
“贫僧……是为了护他周全而来的。”
“哦?护他周全?还真有意思的说法。”
微微仰躺在转椅上的医生半眯了眼,似乎对眼前的二人不屑一顾。
“永琳医生,不觉得他危险么?不光是对他者,他自己,也可以说是身处于无法预料的危险之内。”
“嗯,然后?”
“佛门欢迎这样对处于危险中需要保护的……”
“妖怪。”
对于这般描述少年的字眼,仙人与医生的眼神,都微微一变。
“不然。”
“彼之所言,也太过一厢情愿了吧?与其参活你那可疑的佛法,还真不如本仙所秉持的正道……若能学得一二,净掉他这妖气,也未必不能。”
“仙人阁下也还真是不改好说大话的习惯……况且,妖气是必须得‘净掉’的么?我看,道法果然不如大爱的佛法……”
“二位请回吧。”
摘下眼镜的医生,仿佛把刚刚一直欲言又止的少年当成了镜架,竟将自己摘下的眼镜放在了他的鼻梁上。
“不想被人带走?那就别乱动,尽量别出声。”
虽然少年一直是处于被动接收着各种各样难以理解的信息的混乱状态,但透过永琳医生给他的眼镜,看见放在桌上的原本空无一字的记录本的第一页出现了这样一行字的时候,他好像除了照做以外别无选择。
“铃仙,你可以不用在门口等着了,先到门外等一会儿吧。”
“哦好……”
高跟鞋的鞋跟缓慢地哒哒敲着地板,转过被她微微提溜着后领从椅子上拉起来的少年的身后,来到二位颇有分寸、知道此时不可多语的客人身前;但女医生那难以捉摸的视线,却也未曾与她们对视过哪怕一刻。
“永琳医生只有这么一句话可对我们说的吗?”
“那我可以多说一句:想带走是吗?”
尖尖的鞋头轻踢膝窝,令少年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然后,细细的鞋跟踏住他的锁骨,如同早就设想好那般踩了下去。
安静的诊室里,有清晰可闻的骨骼断裂的声音。
“你们看,我这样他也不会迁怒于我,至于我,当吃白饭的养在这里,甚至杀掉,都不会轻易交给你们。”
弯腰捡回自己的眼镜的永琳,语气依然平淡而安稳,但那每个字眼都含着不容分说的露骨威胁。
“竹林里的医生,不怕巫女会为此而生气吗?”
“我有不怕的心态,你们呢?”
无论是神灵庙还是命莲寺,为了在人里与妖怪间立足都需要给巫女几分薄面。
但来自月球的八意永琳……还真不好说是否需要如此。
“铃仙,进来稍微收拾一下,我来带他去后面。二位请自便。”
“怎么,恨我还是感谢我?哦,应该先问是不是很疼。”
躺在病床上的少年,已经没法用言语去表述心里的想法了……或者说,就好像医生问他该恨还是该感谢一样,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清创和接骨完成,涂敷在伤口上的治愈因子也辐照加速了——这些不给一般人用的东西,就像上次把你从死亡边缘救回来一样,可都是为你用了,无论你恨不恨我,你都必须有一分对我感恩戴德的心思。”
直勾勾看着他的脸的医生,自己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呢?但老实说,现在他想点个头都有些意外地困难……嘶嘶——呵……
“哈,居然还想点头说是,拉扯到伤口了吧?老实别动,即使有这些治疗手段,你也要三五天才能随意哭或者笑,所以这几天你得如那个建议所言,尽量保持平静——就算想在我背后对我面目狰狞的怒目而视,也得等到那时。”
初步治疗已经结束,永琳也摘下了口罩,背过身去,为忙碌了“好一会儿”的自己点了一根烟。
“而我也还是那句话,既然你自己的选择也是不跟她们走,我帮你完成了想法,你多少也要对我保持尊崇;不过,也并不是说你现在不够尊敬,算是……呵呵,把难听的话说在前面而已,别放在心上。”
可是,哪怕……只是就最近而言,他那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填满的心里,到底该把什么放在前面呢?
“伤好得差不多了吧?”
今日的少年,因为午觉睡的太长,所以即使晚饭后被公主抓去一起打了好久的游戏,现在也一点儿都不困,坐在床上睁着眼睛发呆——虽然也并不是什么都没想。
“你还真的一点都不恨我,现在是不是我应当心里有点所谓的‘愧疚’,你觉得呢?”
“您……您不需要,只需要我记住您的……”
“坐过去一点,在床上给我留个位置。”
少年有些惊讶……和免不了的恐慌,但依然还是乖乖往旁边挪了下。
撩起巨大的银色发辫垂在床边,以冷脸与冷语“着称”的永琳医生微斜下高挑过人的身子,不声不响地坐上了少年的病床;伸得笔直的双腿细踝叠起,令那双漆面黑亮的高跟鞋在这纯白的病床上倒是显得过分显眼了。
“你是怎么让巫女这几天没来找你的?”
“因为,和祭典有关的事情不止那一周,所以可能单纯只是因为姐姐很忙而已……”
“哦,很忙……”
从怀里掏出火机与细烟的永琳,在少年身边又点燃了一根。粉唇微撅,深吸后吐出,缭绕的烟雾,慢慢模糊了他的视线。
少年并不喜欢烟味,甚至说得上是讨厌——知晓这一点的妹红就从不会在他面前抽烟;但永琳医生的卷烟,似乎是永远亭的独家秘物,那飘散开的青烟,不仅说得上是没有一丝“烟草的香味”,更是连燃烟的热度都好像消失了,变成了与医生的气质一样的寒意。
“你觉得你在永远亭做帮手,忙吗?”
忙吗?好像还真不是很忙……
“没有那么忙……”
“那好,明天你就算是痊愈。我会多给你加点任务,多分担点铃仙的工作量——把这几天住院浪费掉的也补上;起码如之前所言,你欠着的医药费可太多了,不多干活是不行的。”
唔……
他好像找不出任何理由去反驳。
“如果你希望以后不要被找麻烦,忙一点、让你和这里的关系紧密一点,或许才是适当的;这点你能理解吗?”
“能说得,再……”
“你再提问的话,我都要怀疑你脑子是否真的有巫女说的那么灵光了。这次受伤前来找你的人,你想跟她们走吗?”
那当然不会想……但是、但是……
“在疑惑吗?我现在可还没把你当成永远亭的自己人……但是,既然巫女一开始把你丢到这里来就是想让我们无偿地‘保护’你,稍微尽点责任,很正确对吧?”
“您……说得是。”
那么,多做点事,让自己“和这里的关系紧密一点”,就是……
“很好,有这样的想法,才足以不让人怀疑你的脑袋。我就放心地走了。”
少年有些无奈;其实刚刚那念头在心里都还没仔仔细细地想个完整,就被自始至终都能轻松看出自己在想什么的永琳医生一点儿都不客气地“点评”了。
“睡不着的话,可以找地上的兔子妖怪们去聊天,她们总有为了守夜睡得很晚的。走之前,来,拥抱一下?即使……害怕我,这次也可以当作我是很温柔的人,算是补偿?”
拥抱……抱?补……补偿?
不论少年的心里又生出了多少或逃或惧的心思,他的肩膀如今确实是毫无阻拦地被银发的女医生轻轻搂住了。
医生的体温……要比少年自己低一点,但他现在似乎并不觉得那么冷。
那从她身上飘来的雅致寒香也好,那填塞满了他几乎整个身前的柔软也罢,好像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什么才重要呢?
至少,在这一刻,彼此的心跳不单是在物理程度上靠近了。